對手錶來說,夜光看似只是「關燈後看時間」這麼簡單,背後其實藏著一段很有意思的技術演進史,從早期含放射性物質的夜光塗料,到今天幾乎成為主流的Super-LumiNova,製錶業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:如何讓手錶在黑暗中保持清楚易讀,同時又兼顧安全性、耐久度與設計美感,更有意思的是,現在的夜光早已跳脫指針與時標的框架,甚至能出現在錶殼、錶帶、機芯橋板上,讓「會發光的手錶」逐漸變成一種視覺風格。

夜光其實是一種「冷光」
先從最基本的原理說起,手錶夜光之所以特別,是因為它並不是靠高溫發光,而是屬於物理學中的「冷光」(Luminescence),簡單理解,就是材料吸收能量後,再把能量轉換成肉眼看得到的光,而且過程中不需要把自己加熱到高溫。這類發光又可大致分成螢光與磷光,螢光是在受到能量刺激後很快把光釋放出來,刺激消失後也幾乎立即停止;磷光則比較像「先充電、再慢慢放電」,即使外部光源已經消失,材料仍能持續發光,這正是鐘錶夜光最需要的特性。
從微觀角度來看,發光材料吸收光能後,電子會進入較高能量的狀態,其中一部分會暫時被晶格中的「電子陷阱」留住,隨著時間經過,電子逐漸釋放能量,以光子的形式回到較低能量狀態,於是我們就看到指針與時標在黑暗中慢慢亮起。所以,現代鐘錶夜光大致可以分成兩條路線:一種是本身能持續自發光的材料,另一種則必須先吸收外部光源,再在黑暗中釋放能量,也就是現在最常見的光致發光技術。

▲早期軍錶大量使用含鐳夜光塗料,利用放射性衰變持續激發材料發光,即使百年後仍具放射性,成為鐘錶夜光史的重要起點。Source:Reddit
從鐳開始,夜光曾經帶著「放射性」
回頭看鐘錶歷史,早期夜光材料主要使用硫化鋅,它確實能在吸收可見光或紫外線後產生磷光,但最大的問題是亮度掉得非常快。如果希望手錶在沒有光線的環境下長時間保持發光,就得想辦法讓材料持續獲得能量,而當時的答案就是放射性物質。1898年居禮夫婦發現鐳之後,製錶業開始把少量放射性物質加入硫化鋅,利用放射性衰變產生的能量持續激發夜光材料,這種技術曾廣泛使用在軍用手錶上,尤其是1960年代以前的產品,對當時而言,這確實是一項非常實用的突破,因為士兵即使身處完全沒有光源的環境,也能直接讀取時間,但是問題也隨之而來,鐳-226的半衰期約1622年,換句話說,早期使用鐳夜光的古董錶,經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後,放射性並不會快速消失,今天看到老軍錶上的夜光仍可能存在,也正是因為這種材料的衰變週期非常漫長。

▲瑞士mb-microtec將氚氣密封於塗有磷光材料的微型玻璃管中,透過β輻射持續激發發光,無須充電即可維持多年穩定亮度。Source:Trigalight
氚接棒,讓自發光變得更安全
到了1950年代末期,氚逐漸取代鐳,兩者最大的差別,在於氚釋放的是能量較低、穿透力很弱的β輻射,而且半衰期只有約12.3年,因此安全性明顯提高,不過,早期直接把放射性物質做成塗料,終究還是存在使用上的疑慮,於是製錶業又往前走了一步,把氚封裝起來。瑞士mb-microtec開發的微型氣態氚光源,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技術,做法其實相當巧妙:把磷光材料塗在極細的礦物玻璃管內,再注入氚氣並完全密封,氚在管內衰變時釋放電子,持續撞擊管壁上的磷光材料,讓它自行發光。
這類微型氣體光源最大的優勢,就是完全不需要依靠日光或燈光「充電」,只要氚仍能維持有效衰變,光源就會持續工作,通常可以維持約10年的穩定亮度,實際使用壽命甚至可能更長,像是以生產美軍特種部隊專用錶聞名的瑞士品牌TRASER旗下部分手錶,就把這種微型氚氣管直接放進指針與時標,形成全天候自發光效果,2019年更曾出現一次相當誇張的示範,T1000概念錶把大量微型氚氣管塞進面盤,直接把「自發光」玩到接近極限。

▲Super-LumiNova採用無放射性鋁酸鹽材料,先吸收自然光或人工光源,再於黑暗中逐步釋放能量,兼具安全性與長效夜光表現。Source:SNGLRTY Watch
Super-LumiNova崛起,成為現代夜光主流
如果說鐳與氚代表的是「自己發光」,那麼今天大家最熟悉的Super-LumiNova,走的就是另一條路,Super-LumiNova屬於光致發光材料,簡單說就是先吸光、再發光,白天戴在手上,它會吸收自然光或人工光源;進入黑暗環境後,再把儲存的能量逐步釋放出來,亮度會隨時間慢慢下降,但只要再次接受光照,就可以重新「充電」。這種特性讓它非常適合日常手錶使用,而且材料本身不含放射性物質,以鹼土金屬鋁酸鹽為基礎的Super-LumiNova,相較早期非放射性夜光材料,在亮度與持續時間方面都有明顯進步,也因此逐漸成為現代機械錶、潛水錶與工具錶的主流選擇。

▲Super-LumiNova可呈現白、黃、藍、綠等多種夜光色彩,其中綠光最符合人眼視覺特性,在黑暗環境下具備較高辨識度與舒適度。Source:Loyal Tact Limited
夜光顏色也不再只有單一選項,包括白、黃、藍、綠等不同效果都能實現,其中綠色之所以特別常見,並不是單純因為它「看起來很像夜光」,而是因為人眼對綠色光譜的敏感度較高,在低光環境下容易形成清楚對比,因此潛水錶、軍用風格手錶以及強調夜間判讀的工具錶,都很常使用綠色夜光。

▲BELL & ROSS的BR 03-92 Full Lum將Super-LumiNova延伸至面盤與橡膠錶帶,關燈後整只手錶化身發光輪廓,呈現強烈而前衛的夜光視覺。Source:SJX Watches
夜光開始從「功能」變成設計特徵
真正有趣的是,當夜光材料愈來愈成熟後,製錶師已經不滿足於只把它塗在時標和指針上,BELL & ROSS曾經直接把Super-LumiNova融入橡膠錶帶材料,讓整條錶帶在黑暗中都能發光;沛納海則把高階Super-LumiNova X1延伸到面盤外圈、錶殼邊緣、錶冠護橋甚至錶帶縫線,讓熟悉的Luminor輪廓在黑暗裡重新被勾勒出來。

▲沛納海LAB-ID PAM1700運用Super-LumiNova X1,將高亮夜光從指針時標延伸至面盤、錶殼與錶帶細節,讓手錶暗處輪廓更加立體鮮明。
ROGER DUBUIS的玩法則更加激進,品牌曾與Biwi合作開發夜光橡膠複合材料,把發光結構藏在錶帶外層下方,降低日常磨損對夜光效果的影響,甚至連星形機芯橋板、陀飛輪外框與品牌字樣,都可以成為夜光的一部分,白天看是一只高度鏤空的機械錶,關燈後則像換了一套視覺語言。

▲IWC Ceralume將夜光顏料融入高科技陶瓷原料,讓錶殼本身具備發光能力,吸光後可持續釋放亮藍色光芒,展現材質與夜光融合的創意。Source:Monochrome Watches
從錶殼到鑽石,夜光還能玩多大?
材料技術繼續進步後,夜光甚至開始與陶瓷、碳纖維以及寶石結合,例如IWC的Ceralume概念,就是把夜光色素直接融入高科技陶瓷,使整個錶殼在黑暗中呈現藍色發光效果,這和傳統在錶殼表面塗夜光完全不同,因為發光材料直接成為複合材質的一部分。ZENITH與TAG HEUER則把夜光帶進碳纖維複合材質,前者曾將Super-LumiNova加入碳纖維錶圈,搭配發光縫線與小秒盤;泰格豪雅的Aquaracer Professional 200 Solargraph也把夜光與碳纖維錶圈結合,在黑暗中呈現帶有立體紋理的綠色效果。

▲泰格豪雅Aquaracer Professional 200 Solargraph採用夜光碳纖維複合錶圈,吸收光能後於暗處浮現綠色幾何紋理,讓功能性與未來感造型自然結合。Source:Aquaracer Professional 200 Solargraph
羅杰杜彼甚至把夜光推進珠寶領域,部分Excalibur作品在鑽石底部加入多色Super-LumiNova,白天是珠寶鑲嵌,進入黑暗後則讓鑽石周圍浮現彩色光芒,後來品牌再把夜光延伸到人工培育尖晶石,讓寶石在不同光線環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視覺效果。

▲羅杰杜彼將多色Super-LumiNova填入鑽石底部,讓寶石在黑暗中透出繽紛光芒,將高級珠寶工藝與前衛夜光技術巧妙結合。Source:Hodinkee
從「看得到時間」到「看得到手錶」
鐘錶夜光的發展史,其實呈現一條很清楚的路線:最初的目標只是讓人在黑暗裡看清楚時間,後來開始追求更長的續航、更高的亮度與更安全的材料,如今則進一步把夜光當成設計元素。BELL & ROSS的BR-X3 Night Vision就是很好的例子,它從戰鬥機駕駛艙HUD取得靈感,利用高對比的綠色夜光、鏤空發光指針與黑色面盤,讓手錶在黑暗環境裡呈現出近似儀表板的視覺效果。

▲BELL & ROSS BR-X3 Night Vision借鑑戰機HUD的綠光顯示邏輯,將夜光從單純讀時功能提升為結合儀表機能、辨識效率與現代美學的設計語言。Source:Deployant
這也說明了現代夜光真正有趣的地方:它已經不是「晚上才派得上用場」的小功能。白天,它可能只是面盤上的一小塊細節;一旦光線消失,原本隱藏的層次、輪廓與材質全部被重新放大,從鐳到氚,再到Super-LumiNova與各種新型複合材料,鐘錶夜光走過百餘年的技術演進後,現在真正比拼的,已經不只是誰的夜光更亮,而是誰能把「光」本身變成手錶的一部分。